拼布工具 煙花易冷有點冷

我不否認方文山某種程度掌握了《洛陽伽藍記》一書的創作初衷。在那個戰亂頻仍、硝煙四起的亂世,煙花確實易散也易冷…拼布包包

網路流傳一個說法,說方文山為周杰倫寫的〈煙花易冷〉這首歌,化用了楊衒之《洛陽伽藍記》裡的故事──有一貴族將領與他戀慕之女子私定終生,然而洛陽遭逢戰亂,女子被發落為尼,最終才在她出家的伽藍寺與將領重逢,世情轇葛,情路波折,真堪是物是人非事事休,縱使相逢應不識了。

這個說法就像哪裡的孤兒院或安養中心缺物資之類的都市傳說,實在真偽難辨。不過我雖然不以當酸民為榮,但還是忍不住要吐槽一下。若〈煙花易冷〉這首歌真的典出於楊衒之的《洛陽伽藍記》,那麼上述至少有兩項錯誤。

首先「伽藍」(samgharama)是梵文,原意指眾僧居所,也就是寺院之意,所以楊這本書之所以名《洛陽伽藍記》,旨在記錄下洛陽城內著名的名剎古寺,因此不會有「伽藍寺」這種寺名;其次是楊衒之這本書就如前述,既在記錄洛陽大小寺院,因此基本上就像是探索頻道,以紀錄片形式呈現,敘述何寺位於洛陽何處、幅員多廣、浮圖幾層或建築幾何,其間壓根也沒有提到什麼愛情故事。

不過說起來,這典故也不是全然與原書無關。確實楊衒之在經歷東西魏戰亂後,再次回到洛陽,眼見周遭斷垣殘壁的殘破景象,興起了寫作這本書的念頭。他在序中提到洛陽當時的富豪──不妨想像今日勝文、郭董或小S老公者流──泰半篤信佛教,因此他們虛擲千金,大興土木造佛寺、修寶塔,這會不會讓鄉民想起之前的慈濟園區爭議啊?

王侯貴臣,棄象馬如脫屣;庶士豪家,捨資財若遺跡。於是招提櫛比,寶塔駢羅,爭寫天上之姿,競摹山中之影;金剎與靈臺比高,講殿共阿房等壯。

然而世事無常,就算建了如周文王的靈臺或秦始皇阿房宮那樣媲美帝寶、鄉林皇居的浮圖寶塔,這些富麗堂皇的佛寺,終究還是給強制都更了。在那個與當前差不多微型與動盪的小時代,大概很難像大埔抗爭一樣,有社運團體和苗栗小五郎跳出來說「縣長,是你」。永熙三年(五三四年),北魏分裂成東西魏,而皇都亦從洛陽遷往鄴城,事隔十餘年,楊衒之再次來到洛陽,所見的景象已殘破不堪:

暨永熙多難,皇輿遷鄴,諸寺僧尼,亦與時徙。至武定五年,歲在丁卯,余因行役,重覽洛陽。城郭崩毀,宮室傾覆,寺觀灰燼,廟塔丘墟。牆被蒿艾,巷羅荊棘,野獸穴於荒階,山鳥巢於庭樹。……京城表裏,凡有一千餘寺,今日寥廓,鐘聲罕聞。恐後世無傳,故撰斯記。(《洛陽伽藍記》)

這段雖然不算非常白話,但大抵也看得出來其間的悲劇。過去所有的人造建築如階梯、庭院,如今都成了鳥獸的巢穴。千餘伽藍毀於一燼。或許歷史也在提醒我們──無論什麼樣堅固華麗的園區,終究抵擋不了天災人禍的侵蝕。

因此,雖然其中可能有誤讀與誇飾的成份,但我不否認方文山某種程度掌握了《洛陽伽藍記》一書的創作初衷。在那個戰亂頻仍、硝煙四起的亂世,煙花確實易散也易冷,任何的信仰、等候或承諾,都變得恍惚而不真切。因此即便前半場當了pH值好低的酸民,但我還是想回頭稱讚一下,〈煙花易冷〉歌詞中美好與雋永的意象:

浮屠塔斷了幾層/斷了誰的魂

痛直奔一盞殘燈/傾塌的山門

千年後累世情深/還有誰在等

而青史豈能不真/魏書洛陽城

當南朝作家還在醉生夢死寫他們的宮體詩時,洛陽已戰火蔓衍,幾經易代,辯證歷史真或不真,這當然有點爭議,就如我們對新舊歷史課綱的異見。歷史可能像螢光筆,劃過線與沒劃線的,隱蔽與強調的。所謂的重不重要,正確或稍微偏差,往往只在一轉眼之間。

〈煙花易冷〉這首歌原唱是周董,但真正讓它大紅起來,印象中是參加「我是歌手」節目的林志炫,就在林志拼布教學炫高亢空靈的轉音之中,我們似乎也還能遙想當年那座處處是菩薩金身、浮圖寶塔的洛陽城。唐代的佛寺建築基本上延續北朝而來,而日本大化革新又橫向移植了此工法。現在我們迷戀京都,競相參觀清水寺的六層炬木舞台或比叡山的肅穆山門,讀「悠遊京都」、「漫步京都寺廟」之類的著作,似乎也就可以從之緬懷當年的佛國淨土,想像楊衒之筆下的洛陽伽藍。

即便典故經過解讀與變造,但在文本與文本的間隙中,仍能感受到溫熱的餘燼。我想這才是典故真正的意義,在不斷的轉化與創生之中,開創出新的能量。而這也可能就是閱讀、文化創意以及人文素養最核心的卡榫。

(中國時報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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